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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指南针

wangchaowh 苗木花草 2022-05-13 08:00:02 28 0

  2002年4月初的一天早上,京广铁路大动脉沿线的某个小站。

   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七点半刚过,检票还早。童文又扫了一眼售票窗口前那条前宽后窄的队形,信步走出售票厅,转身折往月台。

   月台中间有一个水池,水池中央是座一人多高的假山,不过假山上并没有喷泉。水池后那棵桃树用力地把树枝朝前方伸过去,试图用最粗最长的手臂来抚摸假山。这时节桃花还开着,桃叶稀落落的,已长到桃核大小。看来,昨夜那场调皮的春雨还是在这里留下了脚印:乍开未开的花骨朵上,几颗小米儿大小的水珠依依不舍的逗留着,恰似沾湿美人睫毛的泪滴。

  童文把一直挎着的小行李包放在脚边,用力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感觉心情还不错。这个黑红两色的小包是几年前买的,挎带一头系吊环的地方快完全崩开了,昨晚是母亲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针针缝好,不知又加缝了多少针,她自己都快急死了:母亲一边缝一边唠叨,说为什么不再过几天,等月儿母亲病好了,跟月儿一块儿走多好,反正到了那边还不是靠人家三哥找活干嘛。她说,娘唉,我都十九了,别家闺女不是十六七就出去打工了吗,这么大了咱还怕被人拐了不成。我知道要小心的。父亲和往常一样在门外抽着自己的半截烟头,一言不发。弟弟童华从里屋探出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姐姐,末了终于问道:"姐,因为我你不能上高中了,你不怪我吧?"正打点行李的童文停了手,走过去溺爱的摸摸小华的鼻子:"说什么傻话呢你?只要华弟今年考上高中,接着再考上大学,再把咱爹娘一起接到城里住,我就没白忙活。再说了,就我那破数学成绩,考也是白考。这条道我早就死心了。"这时父亲走过来对小华说:"华,回你屋早点睡吧,明个儿你去送你姐,可得起早点。"嗷,知道了。"弟弟很听话的就走了。父亲又拍拍女儿肩头:"妮儿,怪就怪爹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哪儿的话!"童文尽力仰起头,眼角有晶莹在闪动。"说真心话,上学没出息了,我要在别处找回来。我可不想一不上学就结婚生孩子,窝窝囊囊一辈子,那样活着有啥意思?"父亲叹口气摇摇头,又叹了口气:“你娘说你心眼活,我看啊大事上你比我还拧,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难啊!人非要跟自己较什么真儿啊!”又是一声长叹。童文觉得有点怪,因为父亲从来都是少言寡语的,对弟弟也是一样,更不用说看到父亲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姐弟俩别过父母,朝村口的公路走去。半路上童华坚持要她坐上自行车,由自己来骑,童文怎么争都不撒手,只好作罢。看着弟弟瘦瘦的背影,她不禁感到一阵心酸,一阵感动。到了村口等来了公交车,上车后趁车门没关,正嘱咐弟弟“听话,回去好好学,别多想,一定要争气”,汽车已经绝尘而去。

   想到这里,童文下意识的用手掠掠鬓角的乱发。这是一张年轻而美丽的脸:一张鹅蛋脸,皮肤由于日晒而肤色略深,一双会说话的丹凤眼,挺直的鼻梁下,嘴巴略大了些。那头乌黑的长发束成尺许长的马尾,修长匀衬的身材配上一套十分合体的浅色运动服,人显得格外精神。如今这张脸写满了掩饰不住在喜悦按捺不住的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冲动,还有对即将开始的旅程的企盼。

   快8点时检过票,旅行的人们沿月台的黄线站好,向南翘首盼望。车到了,停稳了,二十来个人一窝蜂涌向最近的车门,争先恐后的冲锋陷阵。车上的乘务员看了摇摇头,队末的童文跟着摇头,苦笑。幸好站小人少,出不了乱子。因为中间站不售座票,这种慢车一般都有空位。不过今天是周六,车上的乘客显然多了很多,苦难的人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马上加入了另外一场战争,又几个干脆把手里的行李箱铺盖卷当道儿一放,就地安营扎寨。与此同时,车厢里原来昏昏欲睡的人们顿时来了精神。他们有的像看蝗虫过境般津津有味,有的扭过头去厌恶之情一望可知无须言表,有的则是老神在在司空见惯。乘务员不紧不慢的走过来,要大家向前走,前面车厢空位有的是。于是队伍再次上路,鱼贯而行。找到座位放好行里,童文坐下喘口气,调理一下略带烦乱的心情。不等大多数人安顿好,列车已经缓缓启动了。

   因为座位临窗,童文一坐下就拉起车窗,欣赏外面的风景。铁路沿线地势起伏,列车上坡下岭时慢时快,如一头病弱的老马,精疲力竭却不愿抛开身上的重负。远处的村落缓缓移动,近处的景物飞速后退。列车呼啸前行,房屋树木一头闯入视野旋而飞快的倒退,一个个村镇往往在几十秒内来而复去,消逝的无影无踪,只有天空以及天空下的原野在紧紧相随。这一带种的也是春小麦,现在已经是拔节时期。最近连降几场春雨,田野一片碧绿,她似乎听到了它们的欢笑。

   乘坐慢车对于旅行中的人们来说有时是一种煎熬,有时却是一种享受,尤其是对现在的她。欣赏着窗外的景物,思绪又飞回了自家的小院。那是去年暑假的一天中午,从月儿家出来,她步履轻快的走到父母房前的梧桐树下,脚下软底鞋只发出很轻微的声音。她想从大水缸里舀水洗脸,正午梧桐树斑驳的荫凉下没有一丝暑气。麦收忙完了,中午父母一般睡个午觉。这时卧室虚掩的门后传出母亲的长篇唠叨,听得她不仅一笑。母亲说五亩水浇地,春小麦夏玉米最多时收9000斤,缴了公粮留足四个人的口粮留出种粮,余下最多5000来斤卖不到3000;旱地四亩种花生或是大豆就算一亩收200斤,价钱高时算800块;一年再卖两头肥猪,800一大关;一年收入4500顶天了。每年的电费种子化肥农药,头疼脑热要看病,应酬往来过年花钱也不少,这些支出加一起1500;小华上初中花钱少,小文的学费1000,10个月生活费900;前年借钱买的拖拉机现在才还一半,再还上1000,这么一算余不下钱。过年秋天小华升了高中,上哪儿再找一千多块钱呐。可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行。父亲好像睡得迷迷糊糊,咕哝了几句,母亲就不再说话了。这以后的那个学期,她的成绩直线下降,排名从勉强中等直降到末流。把期末考试成绩交给父母后,她说明年不上学了,要进城打工。二老有些吃惊,她是一脸的轻松。其后在她的鼓动下,小学同学月儿联系城里的三哥找了工作。要照她的意思,正月十六就要离家开赴前线了。偏偏月儿是东一个借口西一个推拖,就这么耽搁了一个月。反正下车后有人接,她就决定一个人上路。

   时间在不经意间溜走,一连串"哐哐哐"的声音和列车的剧烈震动把她重新拉回现实。车厢里一阵喧闹过后列车已经接近绿海的边缘。这时列车在高架桥上行驶,平稳得如同大鸟在空中滑翔;前下方几座厂房样建筑,好似海浪冲刷下的礁石。童文好奇的把头神出窗外,空中俯视带来的眩晕感令她心跳加速,新鲜刺激中夹杂着丝丝恐惧。滑翔过后列车一头扎进市区,铁路两侧的平房民居张开了怀抱。踏上实地后列车明显减速,东西两边的居民楼房傲然挺立。列车缓滞的脚步在又一次的刹车后嘎然而止,静静的停顿在宽敞月台旁。起身挎包下车,童文跟随汹涌的人流,几个转折后来到出站口。出了检票口,正寻思接她的人来了没,一抬头看到一个二十七八的高大青年迎面走近问:"你叫童文吧?"她点点头,"你是——三哥吗?"月儿可没告诉她表哥的姓名,所以她只好跟着叫"三哥"。三哥咧嘴一笑,一脸的憨厚,不过嘴巴上还带着油星儿的光亮。"走吧,我来好一会了"。他转身西行,一跨一大步,似乎震的地面都颤动起来,她必须在后快步急追。向西走下台阶,他打开一辆红色摩托车的电门,叫童文坐上来。童文坐下刚要说上几句,他已经戴好安全帽跨上前座,说了声"坐好"摩托已经向前冲出。她注意安全帽右侧有一道黄漆闪电标记,相当惹眼。

   还不到11点钟街上行人车辆不多,所以摩托开得很快。凉风扑面,她感到呼吸有点困难,于是矮下身子躲在"三哥"背后。她看到路旁店铺闪电般后退,骑者行人迅即被抛下,感觉车向西向北向西几次转折,中间在路口停过两次,不久之后突然停在一家农家小院前。三哥说道:"你在外边等一下。包给我吧,回头就过去看工作。"他开门进去了。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天还是昏沉沉的,低空仿佛被一层薄薄的黑雾笼罩。不过空气依然清新,她大口吸了两下,心里说道:"新市,我来了!"

   现在他们再次上车,向南行去。她见他没戴那顶特色安全帽,问道:"嫂子没在家?""啊?这钟点她出去玩了,就是打牌——搓麻将。"她不再问什么,片刻摩托开到"人"字形三岔口前,冲上主干道。正当她以为车要开快时它却慢慢地一个右拐,进入一条深深的胡同,走到顶头停住了。她下了车,跟着进了独扇的黑漆大门。出了门洞,眼前一座长方形的院落,中间被一道半截红砖墙隔成里大外小的两块:外院是二明一暗三间西屋,显然是主人的正房,和门洞相连的一间北屋看样子是厨房。穿过半截墙中间的月洞门,房屋格局又是一变:由外向内依此是一间一间又两间三座西屋,外边两屋都是矮小的绿铁门,更衬托出房屋高大异常。三哥大声问道:"在家不,郝哥?"一个人答应着从顶头那屋里出来了。这人40来岁年纪,又矮又瘦,不过一套黑色中山装倒是蛮合身。他满脸堆欢,连连向"三哥"道辛苦,杜兄弟长杜兄弟短的一大堆。好容易杜哥才把童文介绍给他,这下他的话更好听了。不过童文看来,他的眼睛一阵放光,就像集市上马贩看到了一匹良驹。

   “活是一点都不累。来来,进来看看就知道了。”童文随他进屋。屋里白天还亮着电灯,对门贴墙放着一桌一椅,屋内一部轧面机安放在窗下——窗户是插着铁栏杆的老式玻璃窗。一个瘦瘦的女孩正在椅子上休息,这时不情不愿的站起身,走向摆放在空地上几个大簸萝。一个胖胖的女孩正在轧面机旁忙碌,和面轧面块切面条,她不时停下来冲手掌哈气。清明节前后的北方,下过雨后还是有些冷的。下一刻他们回到院里。"活儿就是这样,女孩主要负责轧面,男的要出去送面卖面,骑三轮车。活是不累,就是忙不过来时晚上下班要晚点——"这时,骨碌碌响动声中一辆三轮左摇右晃的冲了进来,一个小个儿男孩"喀"的刹住车,麻利的从车上一跃而下。郝老板瞅了他一眼,接着小声说道:"你愿留下,一个月算你400,和他们一样,别的女的是300——" "牛B,牛B"那个小个子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郝老板又瞪他一眼。童文想了一下,问:"一天要干多长时间?""没准。主要是得早起赶活,一般天亮开工,干到傍晚,中间没事儿时可以休息。""我考虑一下吧。"说声再见,她看了杜三哥一眼,向外走去。"真牛B,太牛B了!"那小子连竖大拇指。童文走近时看他一眼,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然后昂首挺胸大步而出。"小乐,我看是你更牛B嘛!"郝老板走到有点发傻的小乐跟前,"这个月扣你50块钱,看你还牛B不牛B?!"

   出了胡同,走到"人"字形三岔口处,童文刚要跨上摩托后座,瞥见前方人头攒动,三角形空地尽头是成排成排的自行车,黑压压一片。"三哥,前面不像集市啊?" "啊,那是超市,里面生活日用品家电什么的全卖。" "我过去看看,一会儿就成。你不用等了,先回去吧。" 说着迈步前行。杜三哥想说些什么,又摇摇头,就回家去了。

   她跟随人群来到近处。这里叫"××仓"超市,入口处有张绿色的牌子,上面说××日化因在本市扩展业务,今招聘超市商店促销员若干名,要求16周岁以上男女青年,初中以上学历,本市户口者优先,自带身份证明,底薪600元加提成。 截止日期某年月日。"正好是今天嘛,我去试试吧。"

   进去右手是服务台。她向最近的一个工作人员打听,那个圆脸、略胖的女孩笑了笑,大声叫道:"王欣,王欣,有人找,应聘的"。有人答应着走近,来人30来岁,白净脸盘,大大的眼睛,上身白色短袖衬衣,下身深色套裙,穿着得体纤浓合度,显得精神干练。她笑吟吟的问道"是你吗?过这边来。"童文跟随着,穿过进进出出的人群,走进出口右首的一间小办公室。王欣在办公桌旁的座椅上坐下。办公桌小巧简洁,和整个房间的风格很和谐。她示意童文在对面沙发上坐,并递过一张表格让她填了。童文接过来,就着沙发填好——个人基本情况自己最清楚了嘛,字写得快了点,还好。童文递还表格,深呼吸,调整一下略微紧张的心情。"你好像是刚来的,对吧?"她笑笑。"您怎么知——啊,是的,该怎么称呼你呢,王——经理吗?" "我是人事部主任,叫我王姐,好吗?" "王…王姐,我是今天早上才坐火车从老家赶过来的,第一次来大城市,和农村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公司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还有促销员怎么做。您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王欣笑着点点头:"可以看出你很好奇,求知欲强,很好。简单说吧,咱们公司生产洗发剂和固定发型用的嗜哩水,产品有特色,技术质量有保证。不过由于公司新建成,知名度不高,我们需要双管齐下,一边做广告一边促销,好见效更快些,是不是呢?这些知识,明天开始的培训少不了要讲的,不必心急。" "明天?那,你是说——" "你很幸运,刚下车就找到工作了。你明天上午9点前赶到这儿——名片上有公司地址" 说着,她递过来一张名片,又问有没有地方住,公司有宿舍,但要自带被褥。童文回答了,看表快12点了,于是和王主任礼貌的告别。

   半路上看到卖水果蔬菜的,她走过去问了价钱,货比三家后买了几斤水果,付了钱。到三哥家门口时,听到一个女人和三哥吵架,说什么"又来一个白吃白住的,还是年轻姑娘,比老娘好看多了吧"。 她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院,人来高的铁门"咣"的一声碰上。那女的跟着三哥出来后,就竹竿似的杵那儿,三角眼发出刀子似的目光,把她上上下下犁了个遍,而且刀尖上还带着刺儿。三哥脸色尴尬,不知该不该介绍两人认识。童文对三哥笑笑,转手把水果袋子递到她面前。那女人略微犹豫一下,接了。童文瞥到她右手上戴俩戒指一金一银,食指中指的指甲指头都发黄了。对了,还戴着耳缀。童文心想:"呸!猪八戒戴花。"童文不再看她,对三哥说:"哥,我在前头超市找了工作,你跟郝老板说不去他那儿了。" "你说是在××仓?真的假的?一个月多少钱?" "多少?一千左右吧。这儿有公司地址。"三哥瞅了竹竿一眼,没动。"竹竿"倒是老实不客气,一伸手摘了过来。"大妹子,你可真有出息了。啧啧!人又漂亮,没得说,将来肯定能嫁给有钱的主儿。"还真不要脸!"童文无语。"你还不去做饭?让咱姐妹好好聊聊——" "我来帮三哥做饭!" "不用不用—— 那,咳,多不好意思。要不,咱姊妹做吧。你还不去一边歇着去!偏宜了你!"

   饭后,童文说想去公司看看。"竹竿"闻言立即极力推荐杜立锋(杜三哥)全程护送。为打消童文的异议,反复举例证明当下治安已大不如前,女孩子外出要如何如何多加小心。童文对她早已是五体投地佩服之至,一见她张嘴头先大了一圈,这就是所谓的"把活人说晕把死人说活"的最高境界吧。总算出了门,远离了"竹竿"。路有点远。在公司大门外和三哥道别时,她说晚上不回去就住公司宿舍了。三哥问被子怎么办,要不我回去拿过来。童文问什么地方有卖的,去买一套算了。三哥说最好去湾里庙那里最省钱,说完上车走了。

   进门就看到对面的红砖平房,如同一只温驯的小狗仆伏在南侧高楼的阴影下。墙表旧得有些发暗,从西墙下的一排水龙头和水泥槽,还有房顶东南部位的烟囱不难看出,这里就是食堂了。食堂东北角有棵槐树,树冠巨大,在她的印象里除了姥姥村里的那棵以外,这是最大的了。从大门跨过有些空旷的院子,北头是一座二层小楼,楼的外表看起来比食堂要好些。院里没人,她走到楼道东边的值班室打听。原来女宿舍在二楼,她是所招20人的最后一名,住二楼最东头那间宿舍。她道了谢,挎着包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扇木门,宿舍有两个女孩:左边一个坐在窗前椅子上,双手托腮,正对着面前的桌子发呆;另一个靠着被卷侧向里躺着,似乎在听音乐,一头暗黄色蓬松长发遮住了脸。这里的格局和她们高中宿舍一个样:八人分四个上下铺,上面四铺现在都空着,中间过道摆着两张大桌,共八个抽屉。她把包放在外桌上,打算坐下喘口气。"啊哈,小仙女终于驾到咧。"左边的短发女孩站起身,笑嘻嘻的打了个招呼。"我该在哪儿?" 短发女孩拍拍身后上铺的床板,"这个我预定了的,余下三个任选。"童文跨前一步,准备把包放到铺位上。"等等,我挪上去好了,你可以在这儿。我睡上铺下铺都一样。"听音乐的那个女孩突然开口了,短发女孩有些愕然不解。这时童文才看到她的庐山真面目:瓜子脸,略有些长,大大的杏眼,配上一头暗黄长发,样子很柔媚,一身时髦的装束。她不紧不慢的把各种物品收好放到邻铺,然后把床铺先下后上的一件件转移到上铺铺好,再安放各种小件。童文一开始就给她添手,把远处的东西传给她。她的用品还真多,有些自己见所未见。童文向她道个谢,问她的姓名。这时三人才开始自报名号:黄发女孩叫牛红艳,家就在附近不出十里的村庄上;短发的叫何小芬,邢台南宫人。童文笑道:"咱俩是老乡,俺是××的。"余下三人,小芬下铺是唐山来的,叫张亚莉;另外二人和牛红艳同乡,一个姓王一个姓周。

   三人谈了一会儿,童文突然"啊"的一声,小芬连问怎么了。童文说她还没买被褥呢,晚上不得睡光板床啊。小芬说正愁没人作伴呢,正好咱们一齐走一趟。两人别过牛红艳,何小芬说问过亲戚知道怎么走,她昨天就到了,晚上住在亲戚家里,不过总觉得不舒服。童文说是啊,在这里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母校,感觉好自在。说话间005路公交车来了,上车前小芬突然问道:注意牛红艳了没,我觉得助人为乐的事她才不会干。我昨天就见过她了。童文登车时笑了笑,说道:是吗,也许没那么多事儿吧?!突然,刚才的情景浮现脑际,牛红艳始终紧绷着脸,连说话时也是这样。

   005路公交车车多为患,不是人等车倒像车抢人的情景常常出现。对童文相对贫乏的想像力而言,这实在是一种严峻的考验。还好,她们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接近了目的地。过天桥向北走,看到步行街光滑如镜的地面时,她们忍不住过去溜个圈。想不到,这一溜却溜出了事。一家成衣店前她们被一位老年乞丐当街拦住,老人衣衫虽不算褴褛,但绝对无愧于肮脏陈旧。她手捶当胸,悲声哀求两位姑娘"可怜可怜我吧,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给我两块吃顿饭吧"。小芬见周围人们有逐渐聚集的迹像,打开钱包见最小一张也是五元,不好意思的问童文有没有。童文心中忽然一动,说道:大娘不是饿了吗?前边街上有饭馆,您过去吃个饱我们付钱,说罢拉起小芬在前领路。开始时乞丐还在后面慢慢跟随,拐过街角后却再也不见踪影。童文看了小芬一眼,两人不禁哈哈大笑。小芬说文姐真有你的,我明知有问题但不知道怎么做好,想走又抹不开面子。童文笑说:我不能比你白大两岁吧。遇到有人要钱,如果觉得可疑就是绝不撒手,这叫"不见兔子不放鹰"。

   接下来,两人一家店铺接一家店铺的转,一样接一样的挑选,一块钱一块钱的往下砍价,最后把全部东西打成一捆,一人抱一个"豆腐块"往回走。小芬说:文姐啊,咱俩可怎么回去?就这么挤公交车吗,那样是不是太丢份儿了?童文一阵苦笑:早知道跟杜三哥说一声,该多好啊。两人走到南北路上停下来休息,看到来往穿梭忙忙碌碌的出租车都不好意思开口问价。这时,一辆摩托缓缓行来,在童文跟前嘎然而止,一个熟悉的头盔映入眼帘。童文激动得想跳,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曹操比雷锋还雷锋。小芬兴奋得连说神了神了。三哥不好意思的说他刚去南三条一趟,回来往这儿绕一下,反正从这条道回家也不绕远,不成想真给撞上了。帮三哥把东西放车座上捆好了,她俩就坐005路回去了。

   在食堂打了饭带回宿舍后,她们边吃边聊。小芬说她刚刚还以为食堂共产主义了,吃饭不要钱呢,原来还不是从工资里预扣,一月一百块呢。童文说:傻丫头,天上掉馅饼哪容易就砸咱们头上?再说一百块一月能吃上这样的菜饭,荤素搭配口味也不错,值了。要不是怕长胖还想吃呢。×村三个老乡挤在周芳菲床上正聊得起劲。牛红艳突然说道:值什么值,杂拌菜有什么好吃的,我看和猪食差不多罢。周芳菲接道:红艳姐你这话也太不厚道了吧,人家可是正在吃饭。小芬立即使眼色,童文看在眼里照说不误,猪食?你不是在食堂吃的?牛红艳道:我只捡好菜吃,当然不同了。童文笑道:你是说,猪只吃玉米面不吃糠就不是猪了,改叫牛了?宿舍里笑成一团。“少得意!”牛红艳"砰"的摔门出去了。

  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到随后讨论的热情。晚上8点多钟,门"吱呀"的开了,一个黑影溜了进来。大家正看时那人说道:想不到俺能来到这疙瘩,各位妹妹辛苦了。原来是张亚莉回来了。小芬问:这么晚,吃饭了吗? 她答道:下馆子吃的,朋友约的。

  人来全了,接下来该序序排行了,结果是张亚莉童文牛红艳何小芬王怡凡周芳菲。最小的周芳菲其实还不到16周岁,身体单薄,瘦瘦小小的。不觉夜已深,周芳菲打着哈欠哀求:仙女姐姐们,好困啊。早点睡吧,行不?

   二

  第二天上午培训开始了,不过和她设想不同的是,并没有在宿舍一楼的员工活动中心进行,而是公司所在大厦的培训室中——位于正前方10米处20层高的宏图大厦12楼,昨天下午报到时已经来过。主讲人是培训部的陈邢年老师。开讲前王欣主任做了个开场白,先把陈老师介绍给大家;然后说是她把在座各位领进公司的,你们28个人(男促销员8人)中大部分都不到18周岁,最小的一位刚刚16岁。不管出于经济原因还是为实现个人理想,也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都要为你们大声喝彩。你们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你们的勇气,接下来要再接再励完成配训,勇敢的到社会大环境里放飞理想,踏踏实实的走好每一步。她在这里预祝每个人都获得成功。大家热烈鼓掌。接下来是陈邢年老师,他说道:"称呼老师实在不敢当,我也是干销售出身的,说是在座各位的一位销售界前辈倒还马马虎虎。销售这门活说容易也不容易,但只要努力了坚持了就会有收获。要想成功,勤劳和毅力是基础,没有这两条免谈;越聪明越好,不过最关键的是要有悟性,善于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善于向他人学习成功经验,跌倒了马上爬起调整方向,开动想像,发挥个人全部优势,扬长避短。最后还有一条,就是做人要本份,要尽量诚实,这是一个成功销售员长盛不衰的关键所在——这一条大家暂时不太好理解。"

   接下来是具体细节,言谈礼仪之后是核心——定价问题:商业的核心机密。产品出厂时有个出厂价,经过运输渠道上了商场货架,这中间有个批发价,零售商再加算15%以上的利润,最后贴出零售价标签。举例说吧,咱们厂的这种产品市内零售价大概是不到20,这个价卖出去你们拿不到一分钱提成。你们的工作是,跟据成本再加价2到3块,不要超过3块。但这样以来不好卖了销售商也不高兴,所以你们要采取各种手段宣传促销,公司也在做电视广告,提高市场占用率。等一种产品销量稳定后,由于生产成本下降了你们的空间也就更大了。这时你们再稍微调低价格,增大销量。一个商品周期到来时,你们再次降价,微利甩卖清光存货,然后一种包含新概念新技术的新产品就会登场。然后他又讲了竞争对手和竞争策略,并着重强调以上两条涉及本企业的安全和社会形象,因此任何人不得外泄——如有人违反,咱们可要丁是丁卯是卯,你们的身份证不是白给的。不过问题没那么严重,那样的话岂不是砸了大家的饭碗,聪明人是绝对不会干的。最后还讲了工作方法和注意事项:商店小超市直接找老板谈,大超市主要是销售部主管,超市后门主管进货的人也十分重要,把他们作为主攻方向,这叫前后包抄,和他们搞好关系,其余的人也千万不可得罪。现在大部分人还没手机,公司也不可能给配的。建议大家——不,必须自己买个传呼机。有进展报告业务部,有内勤帮你们安排发货收款,你们要配合工作,没事多去业务部办公室坐坐。记得给商场留下公司业务部电话和你们的名片,如果被内勤抢先了她可要拿走一半提成。最后是你们一人负责几条街,远近不同大小不等好坏搭配公司统筹安排。相邻区块难免会越界经营,发生冲突时希望大家心平气和的协调解决;过会儿就把划区分配情况发给你们。基本上就是这些,有什么不懂的到办公室问我,随时恭候。此外,宿舍一楼培训室还有一些关于销售的书刊,可以拿来参考。两天后大家就要放飞单干了,良好的开端对一个人树立信心很重要,一定要做好先期准备,安排好各种细节。祝大家一路顺风!

   下课已时近中午。饭后童文静静的躺在床上。“借光借光!”小芬笑嘻嘻的凑过来,和她挤在一齐。小芬问:你在想啥呢,和好姐妹分享分享!童文白了她一眼,慢慢的说道:我想咱们作促销的,不就是和商场连手做套儿,给顾客钻吗?他们觉得便宜,服务热情,其实不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任人蒙了眼睛掏口袋,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小芬嗤道:本来嘛!这叫有辙儿骗尽百姓,天下乌鸦一般黑!不提这了!她神神秘秘的四下扫了一遍,宿舍只有王怡凡在睡午觉。童文可给她惹毛了,正想训斥几句,小芬凑到她耳朵边上小声说:你没注意到吧,课上你上铺那位显摆手机,就那个粉红色的,老大过去凑热闹,看样子也想买哎。“我还想买呢,哪儿有钱呐?”童文说。小芬道:没钱借呗!你是没辙,可老大就行。我向你保证,不出几天老大就能搞一部来。童文问道:借?一两千呢,找她朋友借? 小芬笑道:不用!说着,右手掐个兰花指,向上一指道:咱屋不住着一位大财神?不借白不借嘛!又不用利息。——怎么?人家两个可要快鸟先飞喽,还能摆大款呢,嘿嘿。童文盘算了好大一会儿,反复计算,终于一拍手掌道:就这样! 小芬,下午去买自行车传呼机还有衣服,能借我钱吗? 小芬拍着胸口道:咱们谁跟谁啊?多少,多了不敢说,一两百没问题! 童文说:够了,一百就够了。下午去三哥家走一趟,拜托他买自行车和传呼机。你要不要一齐买?咱俩再去看看衣服—— 小芬坏笑道: 嘻嘻!你不怕见那个"三嫂"了? 童文道:那不同!这次又不会让她吃亏。

   下午她们结伴下楼,路过培训室时向里张望,发现偌大的培训室里只有周芳菲一个人,趴在桌子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小芬轻轻巧巧的走上去,看到桌子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用铅笔做了不少标记。这时周芳菲突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下意识的一把抢过地图收起来。哈哈,别介,别介!小芬摆摆手转身出来,拉起童文就走。快到大门口时,大大出了口气:哇塞,太历害了。童文笑道:说谁?不会是我吧?。小芬说道:你也看出来了,姓周的小丫头太历害了。“我昨天就这样认为了。——怎么看出来的? 女人的直觉!”童文用手指顶着太阳穴,又说道:我的直觉很准的。 两人哈哈大笑。

   从三哥家出来后,两人直奔超市,不过这里的衣服贵,品种也不多。最后她们来到一家新开张的成衣专卖店,在这里童文选了一件白衬衣,一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小芬也胡乱选了一套。当她试穿T恤搭配牛仔裤时,小芬在一旁看得直吹流氓口哨,可惜专业水平不够;等她换上白衬衣和平时穿的那条长裤时,小芬静静的看着,眼神有些迷离了。老板娘也真是妙人,结帐时跟打个八折,童文没想到80块钱就了结了。

   第二天下午三哥把自行车送到了宿舍大院。她觉得很满意:24式小车,七成新,牌子没听说过。不过骑上去在院里兜了两圈,感觉不错:第一轻便,各处没什么摩擦,车胎磨损不明显;第二,除了没有铃铛,前闸后闸都管用,一问价才30块。据三哥介绍,这车原来是邻居家的,买了好几年一直用不上闲着,结果前轮内胎给放坏了,换了条内胎就成了。还有两个传呼机,总共一百来块吧。 送走了三哥她无意中一撇,看到周芳菲注视着她,眼神里写满了羡慕,还掺杂着一丝嫉妒。小芬也骑车来了,她亲戚家的,旧了点还行。童文看过说道:我看周芳菲的地盘最近了,她不用买车也行。小芬说我看也是。

   第二天早上,陈邢年老师作过动员演讲之后,这一拨30来号人就急不可待的开赴前线了,从今日起,正式登上了社会大舞台。

   开始阶段童文还着实遇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譬如说传呼机,最初是三哥给她设置好的,没过两天就给她弄乱了。她试着重新设置,可是里面的英文字母又给她捣乱,最关键的设置布骤不愿在她面前屈尊附就。她偏不服气,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来劲。每当此时,牛红艳脸上的笑容就越是欢快。另请高明吧。她问小芬,小芬说:我比你还差一档呢。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呢。接着小芬向她推荐老大。这下老大终于抓住机会可以表现一把了:先是咳嗽几声,就像京剧里主角登场开唱前必先走上一段方步;然后说这都是过期产品了还用干啥,干脆换手机得了;直到急得童文给她几个爆栗尝尝,她才噼哩啪啦几下了事,童文瞪大眼睛也没看清她的动作。等这件事弄妥了,大家把自己区里的情况也摸清楚了,该见的人也都见了,剩下该找突破口了。战役进入实质性攻坚阶段,大家反倒不急了:头一个月反正不用抱太大期望。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第一个月的工资也全是600青一色。童文一拿到任务时就有这种预感了,所以这个事实丝毫没有影响她拿到这辈子第一份薪水时的心情,恰好欣赏到了一场空前的美景。

   院里的大槐树开花了,尽管比外面的迟了几天,而且据值班室李大爷说它年年如此。虬劲枝干为层层叠叠密布的叶片遮没,好像是巨大的绿伞绣上了大片大片的白绒花,又好像是青苔浸染的石壁上条条瀑流倒挂而下。在下午灼热阳光的烘烤下,散发出浓郁的甜甜的香气。闭上眼睛,蝶欢蜂舞嘤嘤嗡嗡的情景似乎围绕身畔。在这大自然所展示的神奇力量前大家都安静了,都在观赏它仰视它,暗暗的对它顶礼摩拜。

   第二个月日程近半,老大已是率先发力,疾速狂飙,一个月内从600元飙升到过千元,并稳定下来;余人也是奋起直追,纷纷跨出了历史性的一步;唯独童文为首的一拨人,坚持在原地踏步敬陪末座。童文有点急了,经过反思,认为策略是没有问题的,只有等候时机到来。这个工作月末,在四年一度的世界足球盛事中,米卢率领的中国队仆一亮相即遭当头一棒,不过童文心里倒是美滋滋的:她终于在一家36524小超市身上开了和,终于由600时代迈进700。用她的话说就是,这对于世界来说是一小步,对于我个人来说却是一大步。福不双至今双至,四天以后她再次牛刀小试,又将另一家小超市收入囊中。

   那天午后天气实在炎热,她在这家超市中等候女老板的到来。说实话,她早就瞄上这家超市以及它的老板娘了。超市里虽然不热,可是童文心里着实有点热,而且女老板快3点了还没露面。等她急得满头大汗时,林秀珠经理也终于满头大汗的赶到了。看到这种情况,她二话不说丢给收银员刘歌两块钱,自己从冰柜里捡了两块雪糕——当然,出于对尊贵客人的礼貌考虑,第一块当然是奉献给对方。递上雪糕的一霎那,她分明看到一抹光亮在林老板美眸中不可扼制的闪动。林老板接了,侧过脸开始享用这及时的美食。完了她添添嘴角感叹一句,真好吃!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她满意的对童文点点头说道:小姑娘你的来意我明白。随后就命令理货员清理出一个货架准备进货。从此她对童文出自真心地喜欢,两人遂成忘年之交。

   这件小事,看似微不足道,却像高悬夜空的启明星一般,照亮了她原来有些混沌的内心世界。如果说原先的无私关爱他人是出于天性,现在它已上升到准人生信条的高度。不过接踵而至的一件事险些破坏了她的美好心境。

   当天晚上她和小芬聊起这件事时,另外留在宿舍的只有周芳菲一人。当然,如果某人在此的话她是决对不会讲的;因为那只会得到某人的冷嘲热讽作为奖励,外加一场在劫难逃的口角。小芬顿时连声赞叹,感慨如同醍醐灌顶云云。这时周芳菲依然是做她最爱做的事——坐在床沿面冲东墙若有所思。不多会儿,楼下一夜一次的男士狂欢节,在经历15分钟的沉默后重新开工。就在此时,牛、王二人夹着夜风的清凉从门外冲了进来,随后牛红艳气呼呼的大叫,反了反了,这些臭小子们得意得反了天了。不行,得想法子整整他们。王怡凡问,有什么法子? 牛红艳道:培训室不正好在仓库下面吗?嘿嘿!我们弄开门,跑进去狠踹几脚出出气,可问题是怎么开门—— 说着扭头看周芳菲。周芳菲愣了一刹,说道:这个,这个我去试试吧。说着就下楼去了,一会儿功夫又冲了上来,手里晃着一把钥匙。“咱们走”,牛红艳说着带着二人去了。这时李大爷在楼下喊:小姑娘,抓老鼠要不要手电? 周芳菲接茬说道:我们有,不用了,谢谢您了李大爷。话音未落,一楼又是一声集体惊呼加叹息,其中还夹杂着一两个女孩的尖嗓。叹息未完,二楼天花板一阵地动天摇,一楼的人大叫"地震"集体外逃。二楼的女孩一阵大笑,男生们气得大骂:刚才是哪个皮痒欠揍了?牛红艳突然说道,童文,刚才你到仓库抓到老鼠没?童文心说,哈,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童文大声说道,也不知刚才带头捉老鼠的是谁,这么多人都看了?女生突然集体沉默了,一个男的小声说,原来是她,算了算了,这个更不好惹。

   不过这种糟心事很快就被接连不断的收获喜讯所淹没。说实在真是不好意思,接下来拿下的这几个店应该全部算成林秀珠经理的功劳。不过行情的连续上涨也带来了一些副作用,这几个店有两个在别人的地盘上,头一个好说,是和她最要好的小芬的。方法自然是二一添作五,小芬笑说那个店本来就让她头大,这下好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另一个偏偏就是牛红艳的,一想起这个名字就有些头大。当她硬着头皮向对方提出建议时,反应果然不出所料:先是一个白眼披头盖脸,然后是句"打发叫花子呢,给就全给不干拉倒",把童文噎得够呛。看着周芳菲追着她出门去了,童文再也忍不住了,问道:这姓牛的倒底干什么吃的,怎么这样?小芬一脸苦笑,倒是旁边的王怡凡说话了:其实牛姐家里也算不上富裕,她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她的前邻居是个大厂长,一年收入几百万,盖了二层楼。牛姐从小就喜欢找他家的女孩玩,不过人家有点瞧不起她。她好像说过长大后要嫁人就嫁给百万富翁的话,不过那是五六来年前的事了。小芬"嗤"的一笑,童文"嗷"了一声,心道算了算了。

   就这样到了六月下旬。这期间世界杯上悲剧不断,先是沙特中国这对难兄难弟以前两名身份昂首出局,紧接着传统强队法国阿根廷葡萄牙等英雄末路惨淡收场,然后又有英格兰意大利西班牙突然死亡回天罚术,足球世界大战终于接近尾声。不过以上这些关她童文什么事?!她连贝克汉姆托蒂都闻所未闻,更别提什么巴蒂菲戈齐秃子了。不过这时又有一件小事来搅世界杯的局。

   那天,天热得邪乎,太阳老人家更成了开封包黑炭,丝毫不懂怜香惜玉。太阳地里走上几分钟胳膊就晒得皮肤发痒,外加一层透明小水泡免费赠送。大伙们照例提前收工,这天气就连童文骑车出去,也必须头戴遮阳帽肩上披纱护住胳膊——她可不想钱没挣多少先变非洲鸡。午饭后大家都在宿舍休息,甚至一向行踪诡秘的老大都乖乖的躺在床上听音乐,只有一个人除外。一点来钟吧,周芳菲终于回来了,不过还没进门。她手扶门框,身体摇摇晃晃,脸色发黄满头汗珠子。她招了招手,嘴唇动了动。大家正不明所以的静待下文,只见她头一低脸一侧,"哗"一大口浊物喷涌而出,黄汤绿水在门口附近布下一汪小小的沼泽。满屋皆惊,众粉黛无不失色。看她的样子要跌倒,童文一个跨步上前扶她慢慢走到床前躺下。牛红艳第一个反应过来,飞跑脱离战场,老大王怡凡紧随其后。上床的小芬就没这样,只是背转身子脸朝东墙。童文先是拿来脸盆问她还要不要吐,然后给她拿水漱口,接着命令小芬下来帮忙,找食堂大师傅要些绿豆汤来,她自己则开始清理战场,略事磨蹭后小芬下去楼了。这事儿以前体育课上不少见,老师的处理措施一是霍香正气水二是绿豆汤。不过正气水那个气味一点都不正,又苦又酸还带酒味,估计正常人都不喜欢,关键是不现成。不大会儿小芬端来满满一大盆绿豆汤,笑着问这下够了吧。由小芬掺扶着,她喂周芳菲喝了几大口,周芳菲低声说了句"谢谢"就又面朝里躺下了。接着她到值班室,跟李大爷说要瓶消毒水什么的。李大爷听了二话不说找来了,临走还塞给她一包方便面两个鸡蛋,说如果小周好点了想吃东西,就用热水给她泡了,先凑合一下。她上楼继续干活,小芬坐床边静静看着她,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还自言自语,简直莫名其妙。过了好大会儿,三名外出人员陆续"返乡",看表情似乎有些惊诧,尤其是牛红艳,饱满的胸部连续起伏,红红的嘴唇噘得老高,不过这可不关她童文什么事。自从6.8事件以来,两人进入心理冷战状态,基本上还算相安无事。难得有了好心情,她重操旧业,从楼下找到一本"射雕",书虽旧了点好歹没缺页。据说这类书是公司某位具有远见卓识的前辈慷慨解囊的结果,公司本身是不可能花这种钱的。

   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又道是水到渠成天道酬勤,那是一点不错。11月份天××超市终于开门营业了,鉴于××公司的产品在周边热销,他们也顺应时代潮流响应了人民的呼声,这又给童文增加了大约 500元的薪水,使她的月薪超过了1600.她一贯的策略是比别人总要便宜一点:周围的人一瓶加3块她加2块,她们加2块她就1块5。为什么要这么做?每看到有人从超市买走她的产品,她心里总在想,要是三哥也来这边买就好了,能帮他省一块钱也好啊。

   想归想,她也明白这基本上是幻想,不过想着想着倒把三哥给想来了。11月20几号吧,三哥西装领带一身光鲜的找到宿舍,说表妹月儿过两天就结婚,他今天回去,问要不要给家里带话什么的。她听了有些惊讶,月儿不过比她大一岁,这么快就要结了?三哥说农村早结婚虚报年龄常有的事,她出来后不到一个月,月儿就定婚了。她说是吗,她对象我也认识,那小伙挺好的。她说这样正好,你帮我把礼金捎回去,我给200。三哥说不用那么多。她又说,我去银行取5000,你陪我走一趟,麻烦你给捎回家。等等,我穿件大衣裳就出去。三哥说,半年就攒5000了,怪不得你嫂子老说你行,她的眼光错不了的。她听了只是笑笑,边下楼还开玩笑说,三哥今天看着可帅了,不知使了什么秘诀。三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准还真有,自从用了你们公司的洗发水,这头发还真是又黑又亮,发形也容易定住了。不过,不过头发洗完刚干那阵儿梳起来有点费劲,头发有点结团儿,也不知咋的。

   回宿舍躺下,刚想理理思绪,小芬笑问你三哥人好,想不到打扮起来人也蛮帅的嘛。她刚"嘿"的一笑,头顶的床板"咚"的一声把那笑给压了回去。她下床看看,牛红艳正抱膝坐在床上眼望窗外。她没开口,上床刚想起刚才的事,床板又是"咚"的一下。她"噌"的下床,问牛红艳怎么回事。牛红艳看都不看她,回道什么怎么回事儿,没看见我在想事情吗?童文的心火“噌噌”的直往上蹿。她直直的盯着牛红艳,可是牛红艳偏不低头,宿舍里骤然安静下来。小芬过来劝道,文姐算了算了,忍忍过去了。她指着牛红艳,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牛红艳,今天这事儿你必须说清楚,否则没完。牛红艳淡淡说道:什么没完?不是说了嘛,我在上床儿想事儿,要不咱俩再换回去? 然后低头"格格"娇笑,端得是妩媚。“无赖!”童文说,“你真以为我不敢收拾你?” 她刚拉个架势,小芬就扑上来拉住了。牛红艳冷笑两声,说今天本小姐累了,脚也疼了,到此为止吧。童文刚想说小芬插话道,文姐,要不咱俩换过床位?你上我这儿来吧——老大你不会有意见吧。老大一直低着头若有所思,这时仍然低头说道,没意见没意见,不过光换换位子也不是办法,咱姐妹应该和平相处,这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嘛。小芬又看向周王二人,此时恰好牛红艳也看着那边,周王二人抬起的头又低下了。牛红艳又是"哈"的一声轻笑,声音不响但非常清脆。童文这时倒不火了,她摇摇头说我为什么要换,我偏在这儿不走。我保证她不敢再闹了,一次也不敢,我可以保证。牛红艳"哼"了一声,未必,等着瞧。

   转眼到了1月份,大家现在都放松下来了,其实商家进货12月中旬以后就少多了。大家心中还有一个悬念等着解开,那就是公司的最佳员工最终花落谁家。从销售业绩看,绝对是非童文莫属;不过参考销售收入的话,情况就有些变化。从七月份以后,周芳菲突然后程发力,销售量和收入都开始狂飙,最近两月她的月薪甚至超出童文一截,九个月的总收入基本上和童文持平。把其它所有宿舍考虑在内,也只有她才能和童文一争高下。其余的人包括牛红艳在内,也都在这期间有了一定进展,特别是小芬已经赶超了老大。倒是老大,领跑两个月以后开始原地踏步,她的收入曲线尤如沿y轴右侧的对数函数,缓慢的向右上方延伸。这和她的性格倒有点相似,而童文自己的看起来就像两级跳的分段函数——以上这些形象不过是高中数学给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纪念罢了。

   闲着没事。与其和她们闲聊磨嘴皮子,还不如自己多看一两本书。当然,她最喜欢看的还是文学和历史书籍,对于销售专业的资料她只是略作了解——这点和周芳菲正好相反,小芬和她更为相似。

   对于自己已成为最佳员工的头号热门,她倒不甚在意:虚名乃身外之物,何足挂齿?不过令她感到蹊跷的是,原来对她恭恭敬敬的男生最近变得嘻皮笑脸的,气得她牙痒痒。再加上宿舍里的窃窃思语和小芬的密报,她很快明白怎么回事了。想不到某人还真动手了,不过她倒不觉得多么生气。这地方她有点待腻味了,并不介意换个地方,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1月16号评选结果揭晓,不出所料周芳菲当选了。她虽然落选了,但心情很平静,周芳菲看起来也是如此,倒是牛红艳乐颠颠的,好像是双色球买中头奖或者钓到一位金龟婿。这也太滑稽了吧?真令她哭笑不得。然后她去人事部找了王主任,聊过几句就开宗明义的说她想辞职,王欣听了显然给震得不轻,差点把水杯给摔了,连说了几遍"是不是"就是接不下去。她扶王主任坐下,说薪水啊评选啊谣言啊全不重要,关键是在这个环境里待着不痛快不自由不快乐。我这人看问题简单,这就是我的真心话。听完后王欣长长叹了口气,说我先交个底,公司已经把你内定为销售部副主管了,你可不可以再考虑考虑?童文依然缓缓地但是毫不犹豫的摇摇头。王欣又是一声长叹:可惜!如此优秀的人才,却留不住她的心。没有办法,实在太可惜了!然后勉励了她几句,希望她能坚持自己的信念,认定的路就一定要走到底。她说声谢谢、对不起,向王主任鞠了一躬转身而去。

   再次回到宿舍,仍然不见小芬回来,老大说亲戚把她叫走了。童文想算了,改天再说吧。于是走上去向周芳菲表示祝贺,周芳菲也很激动,表示说多亏了文姐您的关怀和帮助,牛红艳在一旁直撇嘴。童文接着说道我想下一个业务主管一定会是你的,周芳菲说那怎么可能,你一定是在开我的玩笑。她说真的,我刚才向王主任辞了职,一会儿就要走。大家完全听呆了,甚至连牛红艳也忘记了冷笑。周芳菲抓住她的手说不出话,王怡凡直接扑到她怀里哭着不让她走。她爱怜的抚摸着小姑娘柔顺的头发,安慰她们说找到住处我还会回来的。走到门口处看到老大和牛红艳两人都在低头沉思,表情一模一样。她要老大转告小芬,转告她先不要急着哭,待会儿搬家还要她帮忙。说完跟大家说声再见,就洒脱无比的走向门外。最后瞬间的一瞥,看到牛红艳依旧低着头,怅然偌失。

   三

  扶着自行车出了大门,望着西南天边略显温柔妩媚的太阳,童文深深吸气然后大喊一声"我不玩了"。四周并没有人看到,但她还是觉得刚才的样子傻了点,不禁哈哈大笑,然后骑上车子,凭着直觉顺路南下。

   至于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能租到房子,她其实并无把握。她不紧不慢的沿陵园街南行,到头东拐来到一个丁字路口,发现路东南就是一个居民小区。"过这个村没这个店",她走到路口斜对过去撞撞运气。事实证明她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小区侧门旁就贴着一张招租启示:本小区×幢×单元502室今欲租出,一室一厅,电气暖齐全,有意者请与×××联系。联系电话:×××××××。五楼嘛刚好锻炼身体,一室一厅一个人住刚好。跟一位白发苍苍老大娘打听了×幢楼的方位,她兴致勃勃的寻了过去。那位老大娘拍拍脑门,说怪了,上午不是有个姑娘跟我打听几号楼来着,不会是还没找着吧?

   童文找到楼下,发现×单元门口停着一辆绿色三轮,车上放着被褥衣服锅碗瓢勺米面粮油。她心想,这搬家啊,不过这人也忒大意了吧?楼梯窄了点,矮了点,不过对于她这种有过多年上树下树爬房下屋的人来说实在太太小儿科了吧。刚到三楼,见一位女孩手扶提箱当路休息,右手腋下还夹着一个被卷。童文当然是义不容辞走上去,对面的女孩抬头看她。那女孩短发,个儿不高,1米5多吧,圆脸略胖,皮肤微黑,圆圆的一双杏眼,黑嗔嗔的瞳仁真是太好看了。那位女孩呵呵笑道:我挡你的路了吧?没想到她的声音也这么好听。她呆了一下连忙回答:没。咱俩一齐走吧,楼下东西也是你的吧?童文提过那个箱子,边走边问。听她讲话就是一种享受,一抬头发现没路了。她正诧异,那女孩把被卷递给她取钥匙开门。童文想,中门不就502吗?莫非-- 那女孩甜甜一笑,那双眼就像天边出现的弯弯月牙,说道:谢谢,我就在502,你是几楼的?怎么称呼?童文的俊脸顿时变了苦瓜,苦唧唧的说道:咱们先搬完东西才说,好吗?

   十分钟后,童文坐在床沿,接过赵小霞递来的毛巾擦把脸,问小霞怎么一个人搬家。小霞说本来是熟人骑三轮来的,可是刚到楼下一个电话就被叫走了,没法子。童文把租房的事和她直说了。小霞说这个好办,你也搬过来咱们挤一张床。这床也够大了。想她童文,除了小时候跟母亲睡过,何时曾跟别人一床睡过,何况还是一个认识不过一刻种的人? 老实说有点别扭。咱俩合租,一齐做饭吃饭,有煤气还能在家洗澡,多好。童文一想,夏天光洗澡一个月能花几十块,大热天恨不得天天洗上一遍两遍的。俩人又唠一会儿,童文突然大叫"不好",慌里慌张的说,我的被褥衣服日用品还没带来了,怎么就忘了呢? 我先过去带东西,你在这里等,一会儿见见我那朋友小芬。小霞笑道,你急什么,还没给你钥匙就跑了。童文拍一下头,笨!辞了出来,她风风火火的赶了回去,"噌噌噌"上了楼,还没到门口,一个柔软的身体就冲进怀里。小芬一边捶她肩膀一边哭哭啼啼的说,真狠心,还好姐妹呢! 童文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珠,说这么大人了,这么着也不害臊。来来,先收拾东西,一会儿我带你见一个人。大部分零碎物件前两天已经悄悄地收拾好了,把被褥和日用物品打点好,全部装车就完事。看到大伙都围了一整圈,童文笑笑说,食堂这不开饭了吗,大伙帮我个忙,这就一齐下去吧。大家一齐动手,七手八脚的把东西搬下楼,又分别在童文和小芬两人的车上放好。向大家挥挥手,童文前面带路,离开这个曾经待过9个月的地方。

   十几分钟过后她们到了,把东西搬上了五楼。小霞不在,童文领小芬在屋里看了一遍,就一齐坐床沿闲聊等人。一会儿小芬说,我想想,小霞姐到底什么样呢?她很美,对吧? 童文说,有些人的美是很难用言语简单描述的,因为她的外形和气质甚至举止声音都配合得恰到好处,完全融为一体;还有眼神所传达出来的内在美,就更不是言语所能描慕于万一的了。小芬笑道,你的话好玄啊,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童文道,呵呵!其实我瞎掰的,书上的有些话我也搞不明白。沉默了一会儿,童文站起身说道,小霞肯定去买菜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啊。要不我上街去接她一下? 小芬马上起身说道,我肚子早饿了,等你家的饭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呢,现在回去还有饭吃。送小芬出了门,她不知小霞去了那个方向,就在小区门外等。天还没有全黑,前边街角的平房好多都用红笔写上个拆字,再用圆圈圈了,像是上法场的***犯脖子后面插的牌子。正无聊时听到小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说可惜啊小芬刚走。小霞说对不起,回来路上车子轧了,好不容易找到修车的耽搁了。听那位师傅说天下雨后轧车带的就多,你说奇怪不?童文伸着手指说,第一现在没有下过雨,第二我也不是那位师傅,第三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两人饱餐一顿。饭菜很可口,小霞说她是主人先由她掌勺。这个问题上童文是不会和她争的,因为她自己还多少有些自知之明。两位姑娘在床上开卧谈会,听她讲了工作经历,小霞感叹着问有什么打算。童文说你可别把我当什么神机妙算运筹为幄的军师,我辞职只为了一时痛快,接着干什么还没想好,不过基本上还在这一行混吧。小霞手托下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想事情,眼睛都不眨一下。童文最欣赏她这一类的表情,所以静静的等待下文。她突然抓住童文的手,把童文吓了一跳:你干脆和我一齐干吧。我们书店年底招营业员,你干肯定是小事一桩。以你的条件,老板肯定会给你开--开一千块钱工资的,还有季度奖金,算下来和你现在的差不多吧,反正你又不全是为了钱。我们老板不爱说话,不过人挺好,脾气也不错,去了你就知道了。还有就是同事们也都不错的,明天星期五,我先给老板说说,稍晚点你就过去,行吗? 童文头枕在手上想想,说那就说定了,明天我就去。两个女孩一拍右手,一齐叫声"耶"。

   第二天上午依计行事,她老板果然很好说话。工资如前所述,许老板还重点讲了季度奖金怎么算。不过童文对次类数学问题兴趣缺缺,不久她就脱下外套,换上了背后印有"××书店"字样的工作服,正式成为这里的一员。咋一穿上这个还有点不习惯,虽说浅黄绿色还算养眼,不过这种无袖的衣服又宽又大,实在免不了转行做了园艺工的嫌疑。

   书店的空间开阔,具体多大她还没兴趣弄明白。形状近似正方,偏偏在东南方缺了一角,剩下部分分成东南北三大块。东部两个人,南北两区各三人,她负责小说那一部分,和小霞小薇共同照管南区。此外还有两个收银员,另有三人负责进货退货。顾客较少时许老板一般就坐在他的小办公桌前写写划划,生意忙时他也会走过来帮忙。他和营业员穿着一样,不过那件工作服套一男人身上再戴个眼镜,看上去和厨房大师傅还有幼儿园教师似是而非,不伦不类滑稽可笑,偏偏这位喜剧演员的表情永远是那么一本正经。

   晚饭后和小霞出去走走。以前心情和现在不同,白天跑得累死累活,除了出去洗澡外赖在床上闲聊磨牙是一天中最大的享受。小霞出门就左拐,她问为什么不去陵园转转,过路口不就到了?小霞笑骂道,你这人有病啊,大晚上跑那种地方不害怕啊,你还是不是女孩子? 童文听了笑得喘不过气,说没准上辈子我是个男的,因为太能捣乱所以罚我转世变成女人受罪来了,只可惜我还是不安分。然后说起小时候在村里当孩子王,整天下地捉蟋蟀上树掏鸟窝,什么样的野坟岗子没去过?上学后逃学打架不及格那是家常便饭,所以才有最后的高中提前"退休"。小霞听得津津有味,要她再多讲点。童文想想说,不说别的,就这天、月、星和农村就不能比。小霞怪道,怎么可能?天底下不就一个月亮吗,凭什么乡下的更好? 童文双手连挥的道:你看这天空这么窄,和街道差不多宽;你看这月亮高高在上,发黄发暗,看上去和人们相距那么遥远;还有星星,没有月亮的晴夜也看不到几颗。小霞"噫"了声,问为什么乡下的月亮更大更近呢? 童文轻咳两声拿足架势,说你学过那几首诗吧,"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什么"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为什么在"江清、长河"处,月和日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圆更美? 物理学方面的原因打死我也讲不上来,不过应该和背景的空旷明暗程度有直接关系,大诗人王维老爷子不就这么认为的吗? 小霞"嗤"的一笑,那么乡下的星星到底美到什么程度呢?我知道城市的空气不好。童文想了想说,夏天晚上在屋顶乘凉--不,最好是麦收时晚上看麦场,如果晚上晴天没有云,那深蓝色的天空像是整块蓝宝石,光滑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满天的星星像是镶嵌在天幕上的碎钻,都在拼命的眨呀眨,争着抢着同你说话;时而一两颗流星拖着长长的轨迹划过天空,长到你有足够的时间向它许愿。晚些时候月亮出来了,皎洁的月亮给世间万物镀上一层亮银。我们小孩子就在月光下唱童谣:月亮地儿亮光光,我娘打我心慌慌;月亮地儿黑啊黑,我娘打我乐开心。小霞一脸神望的说道,真的有这么美吗,电影电视还有摄影杂志上-- "那些啊,差得远呢。别看张艺谋拍电影拍得如鱼得水,可是大自然真正的美丽之处,摄像机又哪里完全拍得出来?大自然的伟大之处不亲临实地实景,又怎能轻易体味得到? 所以说,大都市的人们实在有些坐井观天,妄自尊大了。要不是上学看病盖房结婚太花钱,能有这么多来农民来城市吗?要不是他们缺钱,城市生活哪有农村的适意和满足?" "你这么说,连我都动心了."小霞说,"无论如何,这个夏天你要带我去你家乡玩."童文说这个包我身上。可惜小霞最终没有去成,不过这是后话了。

   转眼到了农历年底,一放假她就约上小芬一齐上了南下的列车。下了火车再转汽车,不到正午就来到家门前。家里的房屋看起来似乎变矮了,大门口的旧对联依旧在寒风中抖个不停。不出所料,家人把她当成了英雄,一家人围着她嘘寒问暖。她连忙拿出准备好的新年礼物,不过是给弟弟顺手买来的几本高中教辅资料,给母亲买的一件衣服而已。没给弟弟买因为她拿不准尺码,没给父亲买因为冒然买了来父亲可能不要。当然了,女人是不会太委屈自己的,她又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一件白色羊毛衫一条西裤加一双皮鞋。紧接着马上转入年关备战,她到家晚,祭灶煮肉蒸馒头做豆腐之类是别想指望她了,也就是干点贴对联贴神贴扫扫院子之类的杂活,完了就是包饺子准备年夜饭这件压轴大戏了。一家人就着桌子围成一圈有说有笑的,弟弟一边打下手一边豪气干云的说,恨不得一夜长大然后上大学找工作让二老享清福。大家哈哈大笑,童文逗他说那还不如做梦娶个好媳妇来侍候咱爹娘。童华恼了,恨恨的说别小看人。

   过了除夕是新年,大年初一一家人早早起来,煮了昨天备好的饺子,先祭过了神灵和祖宗先人牌位然后开吃。饭后各人自由行动,父母要出去给本宗长辈磕头拜年--幸亏她家辈份高这件差事相对简单--然后回来在家静候已婚晚辈成群结队的致"新年问候"。她和弟弟自然是早早出门找同伴在村里闲逛,主要的娱乐活动是去各家看新媳妇。她见到了月儿,月儿是农历十月下旬结的婚,也算是新婚燕尔吧。月儿一见她就说她俊多了,快认不出来了,结果把她想夸月儿的话全给顶了回去。她们约好初二请媳妇月儿必须亲临她家,绝不允许家中旁人来滥竽充数,月儿说那不能够。那天,月儿果然言出必行,她自然是主座相陪。说是请媳妇,月儿也不过是吃了一小碗饺子,夹了几筷子小菜儿外加一点点的油炸面食以及三两杯红酒。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幸福生活甜如蜜",听着月儿略带娇羞委委婉婉的讲述婚前姻后,看着她那甜蜜蜜的微醺的神态,她感到由衷的高兴。接下来该四处出击了:初三母亲回娘家,她们一家都去了姥姥家,和两位姨家两个舅舅再加上姥姥的娘家侄儿外甥来个一年一度的大聚会。完了初四初五她疲于奔命的看望拜会同学,谁让她初中两地高中一处四五年间三地转战呢!。初六终于累得不行了,待在家里仔细品味,觉得这年是越过越没劲了。她总记得小学十二三岁那会儿,除夕给神灵窠臼点香点蜡,弟弟那会儿总像个跟屁虫缠着她,俩鼻筒呼哧呼哧响个不停.她总逗他说小白虫又要出门了,你长大干脆做粉条吧。弟弟满不在乎的一抹,不过一会儿它们又来了。如今人们走亲戚的礼物越来越多了越来越上档次了,什么牛奶水果方便面的,可是空闲越来越少了,往往是酒足饭饱抹嘴走人,行为是日益程式化标准化空泛化。她想,"明天我一定要早点走,无论如何"。于是一天后她搭乘和去年4月份同一次的列车,开始了又一次极其相似的旅行。

   小霞不出所料的在"小窝儿"里等她.她说走,咱们去看看小芬那丫头来了没。出乎预料的是小芬还没来,也不知道多早晚来。她和老大闲扯了几句,又拉着两个小姑娘问长问短,连周芳菲的新衣服也有了档次,小霞也和她们俩有说有笑的。过会儿觉得没意思了,毕竟这里还有个有一定等级积分的讨厌人物,于是借口到大门外等等看,拉着小霞迅速离去。回去路上她们交换着新年前后的见闻,小霞突然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我家,爸妈早想见见你了。她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小芬这丫头到底死--不,是躲哪儿去了。小霞家在北二环内侧的××小区,进大门前她冲破小霞的竭力封锁,搬了一箱牛奶表个意思。小霞爸妈都在家,她爸看报纸她妈在做饭。她爸和童文打过招呼就去厨房讨菜单去了,然后是出门买菜。她进厨房想搭个手,小霞母女连说不用不用,饭快好了添俩现成菜就行,于是两人回屋闲聊看电视节目,评论今年的联欢晚会如何如何。不久赵大叔带回二炒二凉四盒小菜,附带着一个炸鸡作为主角。席间赵大婶又是添饭又是夹菜,另外边吃边说长问短,把童文弄得手忙脚乱,看得小霞在一旁直想喷饭,只有大叔一个在旁变默默地神态不改。饭毕,坐了一会儿大叔说出门转转,教大婶准备包饺子款待客人。童文最怕麻里麻烦了,大婶连说不麻烦,冰箱里备有肉馅豆角外加韭菜。喝完茶聊了一个钟点,母女俩已经把行动开展,童文也只好跟着帮边。三人越聊越觉投缘开怀,大婶说要不这样吧,我收你做干女儿,那样你俩不就真成姊妹了。

  童文没想到会有这茬儿,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赵婶接着笑道,玩笑,开个玩笑。然后又问起童文家人的情况,她就原原本本的讲了,只不过其中几处稍稍运用了春秋笔法--削删削删。赵婶听了大加感慨,小霞禁不住再次感叹。稍后,赵婶说南边小区18楼有个女的,那是真真的精明能干,如今独个在步行街开了三家专卖店,她弟弟今年19岁-- 童文在三个词之前就弄明白了她的用意,脸上不禁闪过一丝不快。小霞恰好此时扑到母亲肩头,搂着母亲的脖子长长的叫了声"妈",小脸紧贴母亲的脸颊。赵婶连忙拍拍女儿的背笑道,我这女儿没别的好,就一样,乖顺,会体贴人,呵呵呵! 这一幕落在童文眼里,禁不住感到艳羡夹着丝丝嫉妒。在她的印象里,母亲待人和善亲切,对她和弟弟更是关怀倍至,尤其是她俩之间由于同为女人而更加接近。不过母女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如此不拘行迹,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就只在孩提时代有过了。

  这一闹,整整折腾了一天。临了,赵婶说别回南边了,就和霞睡那边屋吧。反正剩了这么多饺子,明早热热就够吃了。明天早起从这出发也能赶上的。看看小霞一脸"我偏不走,要走自个走"的表情,她暗暗叹了口气,暗道算了改天再说吧,对不起了小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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